不定期日記

合租公寓

對合租公寓最早的印象來自於六人行(Friends),但台灣地狹人稠、學生時代很難完成這種奢侈理想;學生宿舍通常是4-6人同住在一個房間裡(還聽過有8人的),即使有交誼廳、簡易廚房,大多只是象徵性擺個微波爐跟電鍋,離真正生活的水準很遠。

在德國抽到的學校宿舍是Wohngemeinschaft,簡稱WG,是我第一次入住合租公寓;四人同住一間公寓,每個人有獨立房間,另外共用廚房、廁所、浴室跟客廳。當時的室友有男有女、有德國人也有其他外國人,大家有口頭生活公約、也會時常聚會、一起煮飯、吃飯跟玩桌遊;我的運氣非常好,遇到的85%室友們都很棒,讓我因此很喜歡合租公寓的生活。回到自己房間依然保有隱私,但在公共空間又有人相伴、一起生活,跟室友們的距離恰到好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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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台灣剛開始工作時,想繼續住合租公寓,前後看了幾間,有的條件不好、有的室友不對盤;直到在母校網路看板發現一間公寓3缺1徵室友,房子條件不錯,4房2衛浴,三個室友都是男生,但有一個獨立後陽台可以給我曬衣。看房當天,兩個室友在家,大家在客廳聊了快三小時,我們都讀同大學,而他們三個是同系、當時同研究所的學生,在這間公寓已經住了一年,原本一個室友要出國唸書,才因此空出一個房間;聊天中,大概了解他們的生活型態、興趣跟個性,既不會控制或干涉太多、也不至於毫無原則,於是我就決定要住那裡。面試室友這一關,無關對錯,彼此生活跟價值觀不要相差太遠就好;但是,千萬不能自以為對方很好就放鬆戒心,自保這件事,不管人在國內外,都要24小時警惕。本來我並沒有特別抱持期望,但住進去之後,室友們卻遠比我想像中要好,我分別幫他們取了綽號:馬卡龍、泰瑞、花栗鼠。

聽他們說,家裡原本有缺家具,泰瑞的女朋友是千金,跟家裡說想翻新、就把看起來還超新的”舊”家具運來我們公寓放;花栗鼠的直屬學長要去當兵,送了他整組麻將桌,客廳因此有個專業的麻將專區。原先我不會打麻將,他們為了湊滿四個人,像菩薩般耐心,每次總是隔外親切地教導我,早期還不時放水讓我贏、拼了命地讚美跟鼓勵,避免我挫折感太重、不跟他們打麻將。於是,麻將成為我們四個人聊天跟講垃圾話的最佳娛樂;輸贏其次,過程中大家一起講的垃圾話跟歡笑,是最重要的紓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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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卡龍,他的興趣是窩實驗室跟做甜點,前者壓力一大、後者成品就特別好吃,看冰箱裡出現甜點的頻率,馬上能知道他實驗室的進度延遲多少;之所以幫他取這綽號,就是因為馬卡龍是他的拿手之作,唸碩士班果然是激發一個人生存本能的過程。有次聊天,母胎單身的他,問我生理痛到底有多痛?我想了想:「就像是有人在毆打你肚子一樣?」他說:『我懂了,我要也跟妳介紹,碩二下的人,就像是有十個人在同時毆打妳肚子。』我深表同情。

當時我工作的地方不方便收包裹,把歪腦筋動到馬卡龍頭上,學校是全世界最適合收包裹的地方,而他跟實驗室的感情又如此深厚;沒想到收件人我寫自己名字、忘記通知他。到貨那天,快遞大喊我的名字,實驗室裡議論紛紛:『哪個笨蛋買網拍、沒寫對收件資料?』快遞很困擾:「地址是對的,到底誰的快出來領!有人幫親戚朋友代收包裹嗎?」馬卡龍跟著眾人嘲笑到一半、猛然想起我的囑咐,腆著臉舉手承認,導致他成為實驗室笑柄整整一週,回家後也拒絕跟我說話一週。直到想打麻將時,才主動傳訊息關心我什麼時間回到家。

泰瑞,他的興趣是跟他的千金女友一起約會;他們時常逛美式賣場,公寓裡拜他所賜,總有喝不完的可樂娜(Corona),大家喝完啤酒想給錢,他覺得麻煩、索性放一個存錢筒在冰箱上,喝完啤酒的人自己投幣。而泰瑞的煩惱,多半也來自他的千金女友,某次他在打麻將時訴苦,說他辛苦存錢、買了一雙當時正夯的Hunter雨靴,打算送他女友當生日禮物,沒想到當天跟女友約會時,看見她腳上穿了一雙相同款式,原來那天她去逛街剛好看到、隨手就買了;同樣是學生,女友喜歡的奢侈品,她自己就買得起、也買得下手,而女友媽媽的興趣、更是到處買房子。泰瑞察覺兩家的貧富差距,時常對未來感到悲觀。不過大家聽完,只是當場更加懷疑自己的人生,並沒有人想安慰他什麼。(後來泰瑞跟千金女友結婚了)

共同生活一段時間,不可能沒有衝突。泰瑞跟我曾因為很小的事情吵架,生氣的我回到房間不想說話。他卻馬上傳臉書訊息給我,說他真的不知道我生氣的原因,希望可以了解,請我出來好好解釋我為什麼生氣、而他也會告訴我他的立場;我們在客廳講一講,居然就真的解開彼此的誤解,在旁等候已久的花栗鼠立即打蛇隨棍上:「沒事了,大家來玩吧,麻將一圈泯恩仇。」大概是那次,我發現原來年輕的男生如此理性又好溝通,遇到事情會非常積極解決:如果對方需要你陪他一起打麻將的話。只要製造對方的需求,就可以跟對方成為朋友。

花栗鼠,當時在談遠距離戀愛的他,興趣是跳街舞跟烹飪,時常嚷嚷著:等他女友回台灣,他的廚藝一定能讓對方向他求婚;我不知道那個女友後來有沒有吃到,但我們三個人是受惠者,每次他煮三杯雞時,就會傳訊息叫我們快回家,順便買飯回來配。有次我生理痛,虛弱走出我房間想求援時,公寓裡只剩花栗鼠一個人,我氣若游絲、拜託他去樓下超商,他故作嚴肅:『欸,妳看起來快死了,等我回來時,妳還會活著嗎?我是應該去買暖暖包、還是直接幫妳叫救護車?』我說:「…安啦,不會死,暖暖包就夠了。」後來他敲我房門、遞暖暖包過來:『答應我,千萬不要死在這。我碩士還沒畢業。』笑到我疼痛瞬間減少30%。

冬天的某個週末,我在群組說想玩《絕命精神病院》、但不敢一個人玩,於是我們四個人約定好,某晚要一起玩這個遊戲;結果開始玩不到十分鐘,就有三個人被嚇到不想再玩,各自躲在沙發上瑟瑟發抖,到最後,忘了剩誰獨自苦撐在玩,其他人轉變為不耐煩,一邊準備麻將、一邊催促他玩快點;在這個公寓裡,麻將才是我們四個室友的溝通語言,一起分享心事、互訴煩憂,用很多的垃圾話來娛樂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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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天我下班比較晚,回家時在公寓樓下遇到花栗鼠;遠遠地看到他在抽菸,可是當他注意到我出現後,就馬上把菸捏熄,空出一手在空中揮舞著、彷彿試圖驅散菸味一樣。

「我不知道,原來你有抽菸?」
『有啊。』
「那為什麼要捏熄?」
『怕妳聞到菸味,我等妳上樓了、再抽就好。』

一起住了快一年,居然不知道他有在抽菸,我突然明白,一直以來,其實室友們很善待彼此,麻將並不是唯一牽絆的理由,而是他們人真的都很好。後來,公寓的租約到期,有人當兵、有人出國,各自規劃,之後,我們沒有人再住一起了。

曾經一起生活的時刻,早已消散,但多數回憶的點點滴滴,就像那個晚上被他驅散在高空中的香菸氣息,雖然已聞不到,仍偶爾縈繞在我的腦海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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